一 災難之星

灰澀烏雲層疊堆積在緋尼克斯帝國首都上空,天氣陰霾地直要落下傾盆大雨。空氣中彌漫濕意已極,悶地王城•坎培斯迪利居民們慵懶躲在家中不願踏出屋外。

怕是待會就要降雨,路上行人少去許多,條條街道空蕩蕩地頗為安靜,彷彿連馬車奔過灰石板路的小跑步聲都放輕了。

北二城區東側是王公貴族慣常聚會的月曜廣場,此刻空無一人,乳白牆邊卻傳來幾聲啜泣,微微劃破雷陣雨前的凝滯氣息。一個衣飾華貴的小孩蹲在廣場雕像底下,邊吹著膝蓋擦破的傷口邊抽著鼻子,淚珠在眼眶堛膝朝遄C

小孩身邊的雕像是緋尼克斯帝國開國先烈之一,向為帝國司法界崇敬的亞貝爾•愛爾隆森•馮•姆德西蘭首席法官。被烏雲篩過的虛弱微光灑在白玉雕像上,法官嚴正不苟的表情看來無精打采,更彷彿因底座旁毫不間斷的抽泣聲而顯得有些狼狽。

 

『哇……她的頭髮好漂亮啊……不是金色,也不是白色,好像月亮的光芒……』眼前小孩擁有一頭奇異的淡色長髮,首次看見這種髮色的男孩忍不住驚嘆起來。

──因為他自己只有一頭隨處可見的棕色短髮。

路過月曜廣場時聽見牆邊傳來啜泣聲,男孩好奇走了過來,卻看見這個髮色怪異的小女孩蹲在雕像旁掩面哭泣。

男孩站在小孩面前已經有段時間了,小孩不住揉眼嗚咽,好半晌才發現自己籠罩在大片陰影當中,慌忙舉頭一看,面前站了個不認識的男孩彎著腰正朝他直打量。

小孩仰頭看著站在身前的男孩,一雙藍得清澈的大眼裡寫著剛消退的緊張與些微好奇。

『唔……她好可愛……』小孩眉清目秀,根根睫毛又長又彎,小巧的鼻子紅通通地,藍眼裡還有晶瑩淚水盪來漾去,看得男孩有些心跳加速,臉上不自覺泛起紅潮。

「欸,妳怎麼躲在這偷哭啊?」看他也蹲下身子,小孩疑惑地眨了眨眼,睫毛開闔間本凝在眼眶底的淚水卻直接掉出,劃過柔嫩臉頰滴在衣襟上。沒有發現眼前男孩臉好像紅得更厲害,小孩軟軟的聲音從嘴裡溜了出來:「……你是誰?」

「我、我的名字是亞瑟……小姐可以告訴我妳的名字嗎?」

「咦……我不是姊姊呀……」小孩歪著頭想了想,還是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雷穆瑞爾。」

「雷穆瑞爾小姐呀……妳的名字好怪喔。」

兩人說話間遠處傳來腳步聲,雷穆瑞爾忙抓住亞瑟手臂將他拉至身邊,豎起食指放在嘴上,示意他不要說話,自己更朝雕像後縮去。不一會兒兩個衣著筆挺的大人急匆匆從雕像前經過,直往皇宮的方向走去。

雷穆瑞爾鬆了一口氣,轉過頭卻看見亞瑟紅著臉縮在自己身旁。雷穆瑞爾滿臉好奇,抬起手指戳向亞瑟臉頰,嬉笑道:「你的臉好像紅果子喔!還軟軟的。」

手指點在臉頰上,也點得亞瑟心頭劇烈一盪。他用力咳了一聲迅速起身,兩手不住撲打身子,卻半片灰塵都沒掉落。

「雷、雷穆瑞爾小姐……我、我…妳……妳家住哪?要不要我送家妳回?」亞瑟緊張得語無倫次,雷穆瑞爾卻是眨眨眼笑將起來:「家?我家在那。不過我現在不能回去。」伸手朝遠處一指,目標是約莫百來公尺外一幢赭紅外牆的府第。亞瑟望了望,驚訝道:「歐法蘭克斯公爵府?」猛地一個人名在腦裡閃過:「雷穆瑞爾•菲洛斯馬契•馮•歐法蘭克斯?」

雷穆瑞爾拍手道:「哎呀!你知道我名字嘛!」亞瑟眼睛簡直要從眼眶裡掉出來,聲音聽起來還有些顫抖:「Lord……Lord Lamuria•Pharosmache•Von•Olphalanx?小姐妳是男的?」(註一)

雷穆瑞爾精緻的眉宇微微皺起,扁嘴道:「我不喜歡這麼長串的稱呼,人家都叫我雷穆。」

鬱悶的空氣中接連響起石像碎裂的聲音。不是無奈的首席法官,而是未見過世面的男孩。

 

亞瑟•希洛齊•馮•艾沃勒斯,五歲,首次體會到什麼是「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的真諦。

在某種意義上可以稱為加害者的雷穆瑞爾時年四歲。

 

※ ※ ※ ※ ※ 

 

架空曆3042年三月,一個鳥聲啁啾,活力飽滿的早晨。

灼灼陽光直曝歐法蘭克斯公爵府,將藏書閣屋頂的赭紅晶瓦曬得焰光四射。青帝奏笛(註二)的時節裡,陽光合該溫煦宜人,今日卻反常捎來炎熱之氣不住從地表蒸騰,飄向無雲藍天。

藏書閣位於公爵府第後院,簷角高翹的五層樓建築在附近低矮屋室烘托下,宛如鶴立雞群,而典雅造型將高度的侵略性大為減低,氣度反顯溫文雍容。微風帶些熱氣從窗櫺吹入,拂過四樓添掛的數盞魔晶石燈,明亮卻不刺目的燈光將角落抄寫室照得同屋外一般晴朗。

「……除本國緋尼克斯外,姆夏大陸尚有六國林立,分別為:北瀛、猶尼爾、聖厄蒙教國、薩維邦國、夏華埃以及魔國——彌諾,大陸右側勞倫西亞島則屬銀河民主共和轄地……」雷穆搖晃著鵝羽筆,在攤開的紙捲上書寫諸國概況。透石製成的墨瓶在燈下閃爍亮光,鵝羽筆隨沾隨寫,篇幅漸增之餘,瓶裡的墨碳水也不知不覺降低高度。

「……最後是以科技立國的銀河民主共和,其與大陸諸國已數十年未曾有過正式外交,而交流管道在日前則又開啟,銀河派遣數量龐大的使節團前來我國,雙方正就政經情勢、魔界動亂等議題作深入的探討研究。」

「……在銳意發展科技的前提下,銀河國民自小便進入『蓋亞科學研究院』就讀,以培養研發及運用科技的能力。蓋亞科研院是銀河境內第一學府,向與本院『緋尼克斯琰南皇家學院』、聖厄蒙『哲汎雷聖靈學堂』及北瀛『日朝町伊勢京屬學園』齊名,四者並稱於世。」雷穆信手點上渾圓句號,兩指一轉將鵝羽筆插回墨瓶,怔怔望著對面正埋頭查書的好友。

「亞瑟。」

「……幹什麼?」一頭古木般褐色短髮的少年沒有抬頭,已進入變聲期的沉沉嗓音從厚重書頁裡傳了出來。「……還不快寫,下午要繳的團體作業可少不了你那份。」嘩嘩數聲找到參考資料,亞瑟使勁一壓,堅硬書背頓時彎起像湖裡跳躍的蝦,隨即唰唰唰唰奮筆疾書。皺巴巴紙捲上本已黑壓壓一片的文字方塊又多了幾句:「……一般熟知的種族包含人類、精靈、魔族、龍族,北大陸禁忌之森內還有亞人族……」

「你不認為我們第一次碰面那天頗值得紀念嗎?」

嘎地一聲,那張本已皺得不像話的紙捲硬生生被主人刮出一條裂痕。

「咳,幹、幹麻突然講到那檔事?」

坐在雷穆身邊的黑袍少年從書上摘要一紙又一紙的世界歷史,烏黑長髮垂在胸前紋風不動,彷彿天塌下來仍不會減緩筆下時光流動的速度,在聽見亞瑟話裡困窘時,好奇地抬起頭來。

「第一次碰面?十二年前的事吧?果真久遠地值得紀念。」語音自端正嘴角逸出,少年手裡的筆桿只頓了一下便又搖晃起來。

「伊、伊凡……」亞瑟手裡的梟羽筆彎曲得比平常更厲害。

「唉呀……那可是我第一次在練習時間以外使用法術呢!」雷穆望著閣外悠悠碧空,遠眺的眼神隨思緒飄向天邊。

啪嘰一聲,可憐的梟羽筆折斷,在亞瑟手裡壽終正寢。盯著梟羽筆死前無言的抗議──濺上右手的點點墨碳水,亞瑟決定去洗手。

──順便看看能否洗去那個每想起一次,丟臉次數就多一回的記憶。

伊凡眼底浮起興味,講到魔道之術的使用,沉靜如他可也會燃起狂熱火焰。

這從他入學的自我介紹便不難看出:「魔道之術,是架空世界奧妙之最,比魔界之主魔王與其副官的曖昧關係,或亞人族是否為人獸之後,或架空世界有無高大矮人的難解之謎還要更加深奧!更加神聖!更加永恆!更加偉大!更加深邃!我的天職就是將廣博的魔道之學發揚光大,所以我來到『劍與魔道之國』緋尼克斯的最高學府──琰南皇家學院學習!窮極一生,我的法杖將會追隨架空眾元素所引導的路徑,希望在魔道邁向顛峰的路途中,為其添上一術法一咒言!」

初見面時雷穆和亞瑟對這席慷慨激昂的開場白不予置評,伊凡卻覺得相當適合做為魔道師義務的註腳。

「你當時對亞瑟用了什麼法術?『魅惑之心』?還是『迷亂之歌』?」亞瑟急匆匆奔下樓的腳步聲尚隱隱傳來,伊凡托住下巴,羽毛筆在指縫間轉來滾去,笑問眼前以美貌聞名王城•坎培斯迪利的少年。

──其實說全不動心是騙人的,自己與雷穆第一次見面時也曾錯認他為她。

不過在見識少年毫無名媛淑女氣質的行為之後,伊凡立即免去跟亞瑟持有同樣尷尬回憶的機會。

望著窗外的雷穆轉頭笑了笑,卻提起別個話題:「……伊凡想不想看看我最近試作的『跳動的導火線』?」背光的微笑朦朧模糊,伊凡認為那絕美笑容裡淡得稀薄的哀傷是自己錯眼。

「『跳動的導火線』?」

「呵,你看這個。」雷穆從懷裡掏出一根亮著淡淡紅光的竹管,藍眸裡不住眨動著精靈古怪,臉上也掛起不懷好意的賊笑。

「這是……」伊凡感覺到竹管裡隱隱傳來高濃度的元素波動,腦裡正飛快運轉著思考這魔法道具的功能,樓下登登登登傳來有人奔上的聲響。

「雷穆──公爵夫人要你下樓幫忙端茶點──」

亞瑟聲音一傳來,雷穆幾乎是立刻站起身來:「好──」隨即一陣風似颳下樓去。

 

※ ※ ※ ※ ※ 

 

「……歷史是從三千年前開始的。在那場毀天滅地的災難後,諸族斷續出現在這個名為架空的世界……說得更嚴謹些,諸族便出現在這塊姆夏大陸上。本國緋尼克斯從大陸東南一隅的小小部落逐漸發展成國家,兼容異質文化的傳統讓本國內涵傲視諸國,此次團體作業……」緋尼克斯琰南皇家學院高等部教室裡,歷史導師法利斯•洛克威爾邊翻看講桌上成疊的紙捲邊講授帝國起源,平板無起伏的蒼老嗓音靜靜地飄出教室。

亞瑟掩著嘴打了個大呵欠,差點要舉高雙手伸起懶腰。

從教室後端往前望去,同學們趴下一大片,就算沒向平和之神報到,也不住點頭地接受日眠魔呼喚(註三)。洛克威爾導師不知是視而不見還是老眼昏花,還繼續呢喃世界歷史織就的催眠曲,半垂眼簾在那張歲月重重劃過的皺臉上更顯老態龍鍾。

『啊……好無聊……來隻蚊蟲吧……來告訴我空氣還會流動……』亞瑟心裡胡言亂語眼裡左看右看,瞥見前頭伊凡正埋首拼命抄寫筆記,棕髮少年眼裡毫無矯飾地流出佩服之意。

轉了轉頭舒活筋骨,便見雷穆正低頭玩弄一根小竹管,臉上還掛著詭異微笑,看來精神得很。

「雷穆你在幹嘛?」

雷穆聞聲抬頭,瞥了台上夢遊般喃喃囈語的洛克威爾導師一眼,低聲應道:「呵,這就是我剛說的有趣東西。」邊說邊晃了晃手裡的小竹管,淡淡紅光隨著雷穆動作在空中劃過殘影。

「哦!」亞瑟精神登時來了,剛往學院路上雷穆嘰嘰喳喳地跟伊凡交頭接耳,原來就是在說這個小玩意啊!

「這有什麼有趣?」亞瑟拿過竹管上瞧下瞧,除竹管週遭充斥元素波動的異樣感,他實在看不出這根滑亮細長,隨處可見的瀟湘竹製小管有何特別。

「呵呵,待會你就知道了。」雷穆嘴角彎起,眼睛瞇成細縫,從縫裡透出來的光芒燦爛得像普照四方的好心太陽。

──太陽也是會烤死人的。

遠在西方的神秘國度夏華埃,據傳就有一半國土是太陽會烤死人的沙漠。

覺得自己引喻失當的亞瑟是因為他想起雷穆聞名王城•坎培斯迪利的真正原因。

雷穆有名絕非因為他有個帝國御史長的父親、聖眷正隆的貴妃姑姑、帝國第二軍團統領副官的大哥、王城第一才女的姐姐那樣顯赫的家世,亦非遺傳自美艷無儔的公爵夫人,幾乎被誤認為女子的容貌,而是因為他惟恐天下不亂的個性。

雷穆會被稱作「王城災難雙子星」不是沒有來由的。每兩三日必上王都日報頭條的紀錄至今無人能破,據他自己所說:「這可是『增加苦悶度日的王城民眾更多生活樂趣』的活動。」因而樂此不疲,雖然這句話沒人同意過就是。

「咳,導師……」亞瑟正為了雷穆響亮稱號而暗自偷笑,這顆災星卻高舉手臂引起洛克威爾導師的注意。

「喔……歐法蘭克斯,你對本國號稱『鳳凰之國』有何不同看法嗎?」

「『鳳凰之國』的由來啊……本國因北境邊界山脈狀似鳳凰展翅而以『緋尼克斯』為名,此為地理上最直接的因素。另自炎燿祖帝開國以來,火焰向為國人所崇拜,『火焰』又為鳳凰之象徵;且本國地處姆夏大陸南端,傳說中鳳凰守護大地南方,綜上所述,本國號為『鳳凰之國』乃名副其實。」分明沒在上課的雷穆此時竟對答如流,亞瑟不由地滿臉訝色。

洛克威爾導師點頭讚許道:「嗯,歸納得不錯。還有呢?」

「嗯,學生以為:鳳凰為百鳥之皇,而禽鳥在萬物中象徵『內涵』,以鳳凰為名更能彰顯本國在人文發展上的領先地位。除此之外,緋尼克斯祖先於架空創世傳說裡,乃首位走出燒盡舊世界災火的人類,其『浴火重生』的姿態更與鳳凰衍生涵義不謀而合……」

年老的洛克威爾導師雙眼綻光,全沒料到這個平時總不知在底下偷雞摸狗些什麼的雷穆竟會有不凡見解。

「……雖然學生很想繼續分析,可是亞瑟他似乎不太舒服……」

「什、什麼?」亞瑟一聲驚呼。

「喔……艾沃勒斯,你身體不舒服嗎?」

「這、這……啊……導師我肚子好疼啊!午餐似乎吃到不乾淨的食物……真、真是痛死我了!」瞥見雷穆正側著頭擠眉弄眼,亞瑟心裡暗暗把他罵了個狗血淋頭,臉色卻也適時地立即刷白,真力一運,豆大汗珠登時滾了下來。

「嗯……歐法蘭克斯,麻煩你將艾沃勒斯帶到醫護室去。」洛克威爾導師雖為討論中斷而惋惜,但身為教育者的自覺讓他意識到學生身體情況絕對比教學進度來得重要。

「好的。」

雷穆將亞瑟攙出教室,臉上的擔心已換成得逞的笑容。

教室內伊凡手裡雖仍不停抄抄寫寫,卻已開始擔心明早王都日報又會再度出現「王城災難雙子星」的蹤影了。

 

 

註一 Lord是爵士的稱謂。緋尼克斯帝國的貴族子弟頭銜與父親有繼承關係,舉例來說:歐法蘭克斯公爵最高的頭銜是公爵(Duke),公爵的長子,也就是法定繼承人,會繼承父親第二高的頭銜,被稱為侯爵(Marquess,這裡假設歐法蘭克斯公爵第二高的頭銜是侯爵),公爵的其他兒子則先被授予爵士(Lord)的稱號,公爵之女則被賦予Lady的稱號,直到他們年過十五並承繼父親其他爵位為止。

註二 青帝為四季之神春神的別稱,掌春事,代表「生機」。常見形象為一手持玉笛,身著翠衣的斯文男子,傳說中當他吹奏玉笛「碧落」,即會驅走冬之寒氣,令大地回春。

註三 姆夏大陸上有許多神祇,平和之神掌管和平安樂及睡眠,有人認為祂也掌管「死亡」。日眠魔則是魔物的一種,擅長使用睏眠術使敵人陷入睡眠狀態,然後加以擊殺。